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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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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网李沉 】 很久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像模像样地过起了元宵节。一大早起来,赶快拿出糯米粉兑水和上,从冰箱里取出最早饮誉成都地区、后驰名中外的元宵馅名牌赖汤圆(汤圆系四川方言,就是北方地区指的元宵)系列的黑芝麻馅,灶上烧着一锅水,然后就开始包汤圆,心理想着,今天一定要让全家真正体会一下过元宵节,那就是只吃汤圆。

吃了汤圆,就算过了元宵,这么一个如此简单而又容易实现的想法,竟是我在出国十六年后,才真正有机会实现。唉,也不知前十几年是怎么过元宵节的。

自我在加拿大生活以来,我反复在自己日常生活的实践中将自己的厨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同时,我也兼收搏采众家之长,举凡一切实用方便、行之有效的厨艺技能、糊口特长都能拿来为我所用。至于这区区的元宵制作,于我真是小菜一碟。

此时,我得心应手地搓着糯米粉团,捏成圆球,装馅,然后,两掌翻搓合口,一个个元宵如流水线生产的成品,整齐有序地排在托盘里。看着这些浑圆莹白的元宵,我想起了家乡的汤圆,想起了我们自做汤圆自做馅的过去。

在我八岁之前,我家居住在我父亲单位分的集体宿舍里,整个宿舍楼有十幢三层楼四单元的房子,都整整齐齐的一字形排着,每幢与每幢楼之间的距离相当宽敞。在我们家住的那幢楼的前面,有一栋仅有一层楼的矮房子,应是供水供电的中转站,在那矮房子的旁边,有一副半米见圆的石磨。那里是居民们粉碎粮食的唯一地方,平时都有人使,每到春节前夕,这里更是车水马龙,排着长队的时候屡见不鲜,那时期,宿舍楼里的所有职工家属,都要去那里磨糯米,且时常挑灯夜战。那石磨,在人们那似乎永远使不尽的力量的推动下,几乎日夜不停地嘎吱嘎吱地转动着,混着人们的嘈杂声,汩汩吐出浓浓的白浆。

像其他居民一样,我母亲总会在年前准备好糯米,装在两个大盆或大桶里,放足水,让糯米浸泡--这道工序称为“发米”。第二天,我母亲认为米已发好了,就叫我说:“小妹,快去排队,我们要磨汤圆粉了。”于是,我高高兴兴地拿着一个小板凳,排在等待磨汤圆粉的队伍中。

磨汤圆粉的情景是热热闹闹的。轮到哪家磨时,哪家都是全家出动,于是,一家老小,各施其职,配合默契,欢声笑语,其乐融融。那时节,人人脸上都带着笑靥,都在盼望着过一个好年。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过年无疑是普通老百姓的特大喜事儿,人们几乎把节约了一年的最好吃的食品都留在这期间享用,其中之一就是磨汤圆粉。这是一件全家齐动手叙伦的快乐工作。而这汤圆又是全家团圆、事事圆满的谐音,也是合家一年圆满吉祥的祝福,从一家团团圆圆、合合睦睦象征的开始。

记得那一年,终于轮到我家磨粉时,天已经黑了。全家人通力协作从家里引出一根电线,装上八瓦的灯泡。夜色下,晃晃悠悠的灯火,好像开始点燃了我的希望。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带着莫名的兴奋,叽叽喳喳地在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身边穿来绕去。爸爸妈妈在磨盘上准备着,两个哥哥抬来了浸泡糯米的两个大桶,姐姐拎来了布袋、麻绳和一个大脚盆。爸爸麻利地把布袋系在磨槽口上,熟练地缠绑上麻绳,将大脚盆正好放在布口袋下。一忽儿,大哥哥搬来两根凳子,一根让妈妈坐下,另一根则安置在磨旁,将一大桶糯米放在上面。妈妈坐上凳子后,如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指挥着爸爸操握好磨把,又叫哥哥、姐姐们忙这备那。不一会儿工夫,一切准备就绪,仿如一场即将开始的大战役,我们的磨粉工程马上就要在这悠悠运转了不知多久的磨上开始了。

那是一副古老型号的磨子,下脚基是由一整石头粗凿而成的柱状台,上托口径稍大的石圆盘以及由同一整石凿就的合抱粗的连体短形圆柱,圆柱朝上部分凿成齿状的面,周边仍是由同一整石凿就的约两寸宽的磨沿及一个延长如鸭嘴的与磨沿同宽的槽口,整个这一部分称为下磨盘,其上有同样大小的短形圆柱部分,称为上磨盘,其与下盘吻合的面也凿成齿状,朝天面凿成四周高中心低的波浪面,中心部分稍偏处有一个小洞,腰际处安置有木把,朝外的边缘处钻有小孔,内套铁环,上、下磨盘有铁芯相连。上盘的中心小洞是“喂米”处(即一切需要碾碎的粮食都通过此洞,让上盘转动时来碾碎),木把上的小孔供套外力的推把用。推把长约一米五,其状主干为“丁”字形,亦有两边辅斜杠的,则为“平”字去掉横杠形,“竖”杠尽头呈弯形,头上配小铁嘴,用时将小铁嘴插入上磨盘腰际木把外缘的小铁孔中;推把横杠长约一米,两端拴上从上空垂下的绳子,起固定作用,有的地方在使用时则直接将这系在两端的绳子扛在推磨人的肩上。推磨人手握横杠,身体一前一后,推动上盘绕磨芯运转,喂在小洞中的粮食在上下磨盘齿的啮合运转中就被粉碎了。通常,推磨的事由男人承担,“喂磨”由女性负责。

跟别的家庭一样,爸、妈给我的哥哥、姐姐们分配完别的活计,就上阵正式磨粉了。爸爸笑咪咪地推着磨子,妈妈心情舒展地喂着磨,昏暗的灯光下,一勺一勺的糯米,经过我父亲的推拉,两扇磨的咬碾,源源不绝、汩汩吐出的白浆沿着下盘四周瀑布般地流下来,汇集在磨沿里,随着槽口潺潺流进了布口袋中。母亲时不时地用手指去蘸点白浆,检查其中是否有粗粒,是否细腻,以便随时增减喂米的量。如一切如愿,她就会朝父亲轻轻地点点头,而父亲也回应以浅浅的一笑,彼此心领神会,虽劳心费力,亦不觉矣。

就是在这浓浓的夜色包围中,在孤灯浑然的印照下,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同舟共济的剪影,听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轻言细语的柔情对白,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笑语应和,而那磨盘吱吱嘎嘎的不息转动,似为我们唱响了古老的歌谣,述说着遥远的故事:平常人的生活竟也如此的动人与和谐,竟也如此的美丽与安详。

布口袋原本是瘪瘪的,川流不息的白米浆,如泉水般叮咚唱响,流满了它的底部,慢慢淹及它的胸膛,渐渐地,布口袋的胸脯圆圆鼓出,直到挺直了脖子。到这个时候,米就已经喂完了。于是,母亲叫哥哥盛来清水,涤洗磨子,将磨子芯洗得粒米不留,直到流不出一滴粉浆为止,然后用小扫把清洗磨沿、槽口,不断地用清水冲洗,确信没有丁点遗留。在那个紧张的岁月里,人人都做得同我们一样,都非常珍惜每一粒粮食。

我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我自始至终都陪伴着他们。爸、妈磨粉时,我会插上几句不着边际的话;逢他们打扫时,我会忙前忙后地评点、参谋,还传递一些大人们并不需要的物器,以此证明我也没闲着,证明这一年一次的惊天磨糯米粉的大事业也有我的一份。

糯米虽已磨完,但此时还不能算大功告成。爸爸从磨槽口上解开布袋,用同一根绳把布口袋结结实实地扎紧,然后艰难地拎着鼓得快爆炸的湿漉漉的丰硕成果向家里移步而回,母亲则吩咐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打扫战场,我们拿的拿桶,搬的搬凳,拎的拎盆,一家人浩浩荡荡,似打完了胜仗,凯旋回家。

回到家后,大家七手八脚将那圆鼓鼓的口袋吊在阳台上,下面照样接着那个脚盆。此时,夜已很深,但大家都兴奋得不想就寝。于是,大家话桑话麻,伴着那滴滴答答的水流声,想等待着那口袋里的水滴完。实际上,那一袋水要滴到第二天才会滴完,我熬夜可熬不过大人们,于是,怀着美好的梦,在大人们祥和的话语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起床时,见那鼓鼓的口袋消得只剩半袋,没过多久,滴答的水声就已告罄,浑白的汤浆已变成了汤圆面。这时,母亲就会去取了一些湿漉漉的面,不紧不慢地揉搓,完了之后就开始为我们包汤圆。至于那些剩下来的面,则继续吊着,等其中的水份完全沥尽后再取出来,届时将其掰成小块,晒干收藏。有时,遇到天气不好,没有及时晒干,那一块块的面就要变红--那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称的霉菌,但当时我们不知其因。碰到这种情况,母亲就会着急。因为在那个年代,既无冻柜,也无冰箱,更无干燥机,一切都得靠天。但是,急也没用,还是自己解决问题吧。通常,我母亲会发动我与她一起将本已是小块的面团再掰成细碎状,乃至颗粒状,这就容易干了。之后,就易于收藏,任何时候想吃都行。

我现在都想不明白,在那个年代,全国人民都需要的基本食品怎么就没有工厂生产,而非得让家家户户来自制?我的家可以齐心协力,可以全家总动员,可以不花什么大力气就可以磨好汤圆粉,那么,那些鳏孤老人该怎么办呢?我不得而知。

我们家除了自制汤圆粉,连那汤圆馅都是自制的。那时市面上虽说有售,但选择不多,品种单一,完全不能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百口百味的实际需要,尤其是许多厂家的产品根本不在质量上或选料上很下功夫,因而带来问题多多,最常见的问题是氧化(即我们民间常说的哈喇)。花钱买变质品,谁都不乐意,何况大家的钱都不宽裕。

我家的汤圆馅都是我父母亲的杰作。通常,在年前的一个月,我的父母都会设法托人在各原产地购回各种配料,如瓜子仁、黑白芝麻、花生、黑桃等。待所需品全部购足了后,父母就会将它们一一烘炒,到火候刚好时,香味十足,然后将各种配料混合在一起,用碓窝杵成粉粒状,拌入白糖、化猪油后加热和成糊状,这样,又香又甜的汤圆馅就做好了。

在那个年代,汤圆馅之于普遍人家,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品,像我这样的清贫人家大概就是一年一次见,因此,当父母在包汤圆时,我都会像个谗猫似的守在旁边,这个时候,心情极好的父母总会逗逗我,尤其是我父亲,他特别宠我,他总会笑咪咪地捏一块馅放在我嘴里,我立即开心地嚼着,心满意足地自行去一边玩耍。那时的我,嘴里含着香甜馅,品着油酥酥的美味,任其一点一点地向五脏六腑散发开去,那舒畅,那甜香,真的叫沁人心脾呀。写到此,那满嘴满口满腹的香气至今都令我回味无穷。

根据我们当地的风俗,大年初一的第一餐是一定要吃汤圆的,图的就是在未来的一年中,诸事顺利,像圆球一样一滚而过。等这天一大早,爸爸妈妈就忙前忙后地准备着,待我们大家都围坐在饭桌上时,妈妈就会一一问我们“吃几个?吃几个?”我们各自报出数量,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汤圆就摆在了我们面前。趁热咬一口,香美极了,而那糯米的粘劲,使得汤圆就懒在牙齿间,此时又烫又粘,吞也不是,吐也不甘,忍住吧,让香味溢进肺腑,让热气暖和心肠。不多一会儿,再细嚼慢咽。啪叽啪叽,是新鲜汤圆的韧劲,满嘴流香,是那馅的品质,吞一个汤圆入肚,立感暖乎乎、香酥酥。一年第一顿的感觉真好。

过大年,也就是元宵节,我父母仍要为我们做汤圆,不过,此举的意义不是在闹元宵,而应是象征春节时期的结束,因为过了十五就再没有节日的气氛了。对于大年十五的汤圆,尽管我们在此之前饱口福数次,我们仍然津津有味地吃着,因为我们应该把象征有始有终、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大年过出个样来。这就是为什幺,从大年初一至大年十五,年年岁岁过春节,岁岁年年吃汤圆。千百年来,不变的习俗,不变的求团圆的心态,求年年过得如滚球般容易,伴随着中国文化,也伴随着我成长。

我八岁那年,我们搬了新家。我们所在的那幢楼,算是新房子,我们家分到了一个小三套间,还有独立的厨房,总共加起来,有二十四平方米。新住房前临大马路,后枕铁路。我在此生活了九年,从我的童年到少年至进入青年,天天听着火车和汽车合奏的噪音交响曲,时时被滚滚轰轰的火车轧轨声,汽车喇叭的尖叫声震撼着,直到我考上大学。

在我的新家的居民楼附近,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公用石磨。没办法,我父亲托人在很远的山区买回来一个小磨子,直径大约有一尺多,比起我们以前的公用磨子,新磨小巧玲珑,只须一只手握住磨把就能推。每到过年的时候,我母亲就会将遮藏在床下的小磨子搬出来,用前放水冲洗一下,立刻,小巧的磨子就变得水淋淋(灵灵),像刚出浴的少女,仪态万千。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哥哥姐姐们都已长大,并先后下乡当“知青”去了。有了小磨,我们用着方便,再也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兴师动众,集合全家的力量。逢年过节,就我同爸妈仨人,轮流推磨,轮流喂米。这样方便省事,每次只需磨一盆米,够吃两次就行了,如果再想吃类似于汤圆什么的,立即泡好米,轻摇慢推就磨好了。

从十七岁考大学离开家,到毕业后分配在大学工作,我每年的两个假期都是在家里过的。寒假的春节前夕,我总是跟妈妈一起磨汤圆。年复一年,寒假与母亲磨汤圆竞成了我的一项任务。我和妈妈边磨边聊,其乐融融。

一九八八年,我远离故土,与我夫君相聚于大洋彼岸。不期一年后,传来了我母亲病逝的噩耗,这令我悲痛欲绝。我时常痛心地问我自己,是不是因为我的远走他乡,令我母亲感到心灰意懒,少了希望和寄托,整日担心鲜有机会和她的爱女一起磨汤圆而少团圆,才使她郁郁而终。我哭问苍天,枉求答案。年年吃汤圆,岁岁盼团圆。母亲,你可感受到我对你的思念?圆圆的汤圆,真能使我事事圆满吗?

小磨为我家服务了十几年,母亲去世后,那曾为我家带来无限欢乐、为我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小磨也不知流落在何处?也许,时代的发展,为我们的的生活提供了无所不能的方便,人们已不再需要亲自操劳,不需要沉醉于得不偿失的劳作,就可购得生活所需。但无论如何,记忆中自制的汤圆,是那么的可口香甜,它有我童年的梦,少年的幻想,青春的记忆,更是一幅绘有我一家人的生活的画卷。

“独在异乡为异客”。我在加拿大生活十几年来,由于中西文化的差别导致的节假日的不同,令我们在此感受不到那些我们曾经十分熟悉的节日气氛,久而久之,我们对中国春节的概念没有那么明晰了,至少没有那么强烈的企盼了,当然,我们就更难去留意元宵节来临与否。

记得刚到加拿大的那会儿,能吃上地道的中国食品如海带丝之类的东西,都觉得稀奇,哪敢奢望能吃到元宵之类的高级品。随着自己生活的逐渐稳定,我也开始为自己奢侈了两次:从唐人街买回汤圆粉,按照记忆中父母的配料做汤圆馅。结果做出来的汤圆,就不是那个味。

现在,移民来加拿大生活的华人越来越多,中国食品也越来越丰富,吃汤圆己属平常之事,在唐人街也可购到一些不同风味的速冷汤圆,但无论我怎么吃,也吃不出小时候记忆中的汤圆了。是口味变了?还是现在的食品丰富了?现在我基本闲下来,唐人街也可购到我家乡风味的赖汤圆馅。于是,我试着自制了好几次,头几次吃起来还有新鲜感,到后来也觉得腻了。孩子们也是如此,捧了几次场,也基本没什么强烈的欲望。

时逢今天是元宵节,我想让孩子们更多地体味元宵,一是让她们记住中华饮食,二是通过此让她们记住传统的中国节日。千网 -www.1000sit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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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时间: 2006-02-07
作者(转载者): 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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